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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張廣為流傳的照片上,你總是看到那張沉鬱的臉龐。 鏡片後面的眼神,是種失神的凝望,你猜不透背後在憂思什麼,是業已靈光消逝的過往,還是始終將到而未到的未來。

       他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二十世紀初的思想家。

       我們用思想家這樣的稱呼來定位這位難以定位的哲人,因為就原本他所歸屬的哲學傳統而言,他一生的思想成果難以被系統概念化;而就他大半生從事的文化評論工作而言,他作品的深度又遠遠超出一般文評規模。

       前半輩子在德國學圈被期待是奇才、學界未來的指標人物,但是1925年的教授資格論文《德國悲劇的起源》一方面因為寫作體例太超出一般學術撰寫方式,另一方面也因為班雅明在這部論文要表達的思考方式「過於新穎」,因此不被學術傳統所接受,最終不被法蘭克福大學接受。在這裡,我用「過於新穎」一詞是相當委婉的,因為不只在當時,即使是將近一個世紀過後的今天,學院以及廣義的文化知識圈,仍然對於什麼是班雅明思維的真正主張?什麼是班雅明治學的方法論?有著幅度過大的詮釋、揣測、想像空間。
       不被學院體制接受,似乎是我們這位思想家漫長一生悲劇的起點。也從這一年開始,班雅明開始為《法蘭克福日報》、《文學雜誌》等刊物撰寫文稿維持生計,成為大眾知識份子似乎是一條出路。
       我們這位哲人離棄學院體制後,一篇又一篇令人驚艷的文化評論顯露他的鬼才鋒芒,但是班雅明自己寄望頗深的《發達資本主義的抒情詩人》卻遭到無情退稿,而且尷尬的是,退他稿件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在左派陣線的知交老友阿多諾與霍克海默。
       阿多諾與霍克海默所主持的法蘭克福學派當時左派思想的重要山頭,因此法蘭克福社會研究中心是否接受班雅明的稿件對於班雅明的前途具有相當大的指標意義。不過,也正因為法蘭克福社會研究中心在徵收稿件上有相當務實的取捨考量,而班雅明的稿件無法通過的主因在於,儘管文章的基調是反對資本主義體制,但是行文的重心為何如此專情、耽溺於邊緣人、拾荒者、遊手好閒的文化散人這些社會意象?這對於法蘭克福學派而言是一個相當難解的問題,因為阿多諾與霍克海默看不出從這些社會意象的日常實踐中,如何能夠抽萃出革命、解放的思想潛能。
       故事說到這裡,也許很多朋友會訝異像阿多諾和霍克海默這樣的大哲學家居然也如此不識才,甚至可能和我當初一樣懷疑阿多諾與霍克海默若不是忌妒班雅明的天縱英才,就是他們兩人敏感的意識到班雅明理論中的核心主張可能徹底超越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視角,因此壓抑班雅明的理論思想。
       不過,上述的種種揣測,最終我們還是要回歸文本的閱讀,我想任何人只要平心靜氣的讀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然後回頭想想當初法蘭克福學派婉拒班雅明的理由,那個拒絕的理由依然是很相當一針見血、致命非常。因為我們要從班雅明文章中抽萃出解放與革命的希望,還真的有點難,即使班雅明過世以後有許多的詮釋家,但直到今天,一個能為他的思想強悍辯護的詮釋立場尚未出現。

       山不轉的、路轉。三0年代後,班雅明結識了蘇聯的左派劇作家布萊希特,這兩位特殊路線的左派份子一見如故的意外擦撞出思想火花,曾一度以知己、莫逆相濡以沫。我們只能猜想布萊希特提出的「間離理論」和班雅明的解放思想有不謀而合、相見恨晚的地方。
       1935年的《機械複製年代的藝術作品》是班雅明這個時期寫作的高峰,這篇文章也幾乎是班雅明在後世最受推崇的作品,幾乎是研究新左派思想與當代藝術思想無法迴避的名作。然而,這篇作品在當時高喊打破傳統的左派陣營裡頭,依舊引來不少質疑,原因在於班雅明在這篇文章中,字裡行間的古典氣息,讓那些整天過度亢奮想解放東、改革西的左派陣營始終與他保留若即若離的距離。這種事在任何地方、任何時代似乎都很無奈,政治正確的空氣一旦亢奮起來,人與人的政治認同就放棄了腦袋,生物性的原始嗅覺成了黨同伐異的取捨標準。

       總的來說,不合時宜似乎是我們這位哲學家最顯明的註冊商標。無論在學界或文化圈,他的才華都受到十分肯定,但也同樣的,兩邊都沒有為他保留安身立命的位置。

       身為猶太裔的思想家,班雅明在1933年希特勒執政後,便離開故土流亡法國。1940年納粹攻陷巴黎,班雅明在法國與西班牙交接的邊境無法通關,在不得逃脫的夜晚意識到一生的抑鬱而服毒自殺,悲哀的是,隔天法國與西班亞的邊關開放通行。我想這個就連國師唐立淇也說不準什麼樣的星座宮位組合,才能拼出這麼灰色的人生。
       我想幾乎沒有一位思想家的生平如他波折,也同他一般平凡。他是一個擅於說故事的人,卻也是沒有故事的人,因為這裡頭沒有從埋沒的黑夜走向光明璀璨的人生故事,同我們大多人一般。
       我們這位哲人在早年寫下這樣的字句:「孤獨,是唯一的安宅。」那種孤獨是一種漫遊在喧囂之中的孤獨,在現代都會作著他鄉的夢,與大眾同在卻也同床異夢。
       不被理解,也不求被接受。他的身影總是那樣孤獨的一個人,但也總是同樣孤獨的每個人。
       他最好的作品談的都是一些細碎的小物,耽溺與憂鬱,是他最擅長的筆法特色。細碎的日常小物最顯生活現實感受,卻也因為細碎,終究進不了雄偉體系的理論殿堂。這讓我諷刺想到,關於現實,人們總是說著活在當下,但這樣一位企圖無限逼近現實當下的思想家,卻被如此反鎖在現實的孤獨迴圈裡頭。
       這裡說真心的,我一直覺得班雅明鍾情書寫的那些小物件、邊緣人、終將被歷史遺棄的時代文化或是生活中轉瞬而去的吉光片羽,這裡頭蟄伏著班雅明與眾不同的解救思想。
       和一般左派政營要解救的對象不一樣,左派路線大體上主要的拯救對象是經濟條件與社會地位弱勢的族群,但是班雅明關心的始終是那些在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會被淘汰、會被遺忘的人事物。因為進步與發展總是圍繞著一種向前走、向上走的敘事邏輯,而在這種敘事邏輯中被淘汰、被遺忘的東西正是班雅明所要解救的。如此,無怪乎班雅明的論述有時會與左派陣營不謀而合,因為他們都站在為弱勢者發聲的位置,然也因此,班雅明在某些時刻會被左派陣營思想察覺彼此極大差異的關鍵地方,因為雙方在意的弱勢者其實並不一樣。

       也許,與其說班雅明的理論和左派理論有共同的方向,還不如說班雅明和二十世紀後半葉法國哲學發展的「他者」理論彼此更契合些。班雅明和後來的列維納斯、德希達倫理關懷相近的地方,就在於他們關懷的對象是那些無法被體制接納、也不求被體系消化的純粹個體(individuals),所謂的純粹他者(the others)。
       也在最後這個意義上,我執意認為班雅明的文字屬於每個孤獨走在我們這個社會的旅人。
       班雅明的文字如同他這個人,無法被任何的社會座標安置、捕捉。他在灰色地帶行走,如風,你知道他來過,一伸手卻了無影蹤。
       閱讀班雅明的作品,需要特別的心緒、特別的時節,在都會中的每個人都曾路過那些轉瞬而去的茫然,也都曾經輕輕收拾起那種無可言喻的失落而繼續沿著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繼續行走。
       我們那位瘋狂的哲人尼采曾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標題裡驕傲的寫下:他的文字為一切人寫,也不為任何人寫。而其實,班雅明的文字也是,並且更具現代都會的滄桑,我總猜想那是因為在靈光消逝的年代裡,老時代狂人般大破大立的氣焰不再,圖的只是芸芸眾生且行且退、依戀不捨的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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