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圍城中脫困的人：向吳昌期校長致敬 -- 王瑞邦

那一天傍晚接到昌期校長車禍的消息，心情隨之忐忑不安。那個時候的校長，為了養病特地向教育局請假休息，怎麼會病沒養好，反而還讓身體受傷了？趕到醫院的急診室，躺在病床上的校長顯得挫折、落寞，陪伴在旁的夫人鍾老師看起來憂心忡忡。校長的挫折來自於學校公事上的不順利，他一看到我，竟然不是在擔心自己身體的安危，反而霹靂向我訴說學校工程取得使用執照的不順利，請求我能協助。忽然間，理解了夫人的憂心，原來在請假期間的校長，沒在家休息，依然經常往學校去處理校務。那一晚，林局長與黃副局長到醫院探視，校長一看到局長來，顧不得受傷，又將那幾件他所掛心的事請求局長幫忙。原本以為，有了局長的協助，可以讓校長更寬心，沒想到過了一關還有一關。

暑假校長會議的前一天，校長來訊說他人在醫院，明天的會議可能會晚到。一問之下，原來校長要為在暑假出國交流的孩子們準備紀念品，登高取物時摔倒腳踝受傷，造成韌帶斷裂，明天要回診。本來想讓校長不要為了會議與門診來回奔波，請他以身體為重，校長會議可以請假，但校長拒絕，他表示這會讓人覺得自己「沒用」！這樣愧對長官平日的支持。短暫的對話中，見識到校長的自我要求甚高，但不免也擔心他如何自我調適，他到底人能不能來，醫生會放校長出現嗎？我還是懷疑，我也害怕帕金森氏症帶來的巨大挑戰。

隔天，校長會議的中途，傳來校長的簡訊，醫生臨時安排開刀，無法出席會議。原來腳踝受傷後，依靠助行器的過程中，手臂過度用力，手臂內上次車禍後植入的骨釘移位了。那次又是因為開刀到醫院探視他，在反覆受傷似無終點的煎熬中，第一次聽到校長談到「退休」這兩個字。

對校長來說，要離開教育崗位，是一件非常痛苦的抉擇。帕金森氏症似乎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將其深深困住。但校長的內心，還有許多想要做的事情。在江翠國小的七年內，接下前任徐校長留下的校舍改建工程，一方面順利爭取到工程款，將校舍一口氣改建完成，另一方面又想方設法縮短工期，讓師生儘早能使用到優質的校園。而在校舍改建的過程中，對於課程發展、學生活動、情境營造也依然沒有鬆懈而持續努力。這樣一位優質的校長，年紀才剛屆五十，至少還有機會去帶領1所學校深耕發展，若校長能做到屆齡，甚至還能再帶領第2所學校。但校長的身體，似乎不能讓處在教育局的我們，能如此私心妄想，而不為校長的家人多多考量。將心比心，誰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或爸爸，成就了他人的幸福，卻犧牲了自己的身體健康？

於公，我們盼望校長能繼續領導更多的學校；於私，我們希望校長能好好休息保持身體健康。但是，這兩個想法是我們這些外人對他的期盼，仍然是他者的角度，並非屬於校長自身的視角來看待自己的未來。今天，校長書寫自己的生命故事，讓我們有機會，從他自己的視角去理解他自身。

在校長退休之際回望其生命運轉歷程，似乎都是在「困境」中力求脫困。以往，從旁人的傳聞或與他的互動，總覺得這校長很臭屁，還不滿40歲就當校長，還拿到博士學位，似乎旁人期盼的美好，全都聚集在他身上。但是，讀了他的《生命故事》，才知道他是「苦」出來的。年少時，家境清苦，「中央日報」竟是他閱讀增長知識的來源；國中畢業高中聯考失利，考師專走上教育工作者之路對他而言，是人生的偶然之旅，而在師專階段，未能被選上心中盼望的服務性社團，不放棄的他轉換軌道，將北師的康樂研習社經營得有聲有色；擔任老師之後，以戰養戰，在演說比賽中養成在短時間內歸納整理與表達的能力，有助於未來參與校長與研究所考試；而擔任兩所校長，都能發揮變革領導的能力，經過時間的沉澱，將白雲國小與江翠國小都改頭換面。這一路走來，並不如外人所想像的順遂，而是在一個又一個生命困境的挑戰中，自己摸索找出一條突圍之路。

在校長退休之後，往前眺望他所面臨的挑戰—帕金森氏症，似乎又是一道等待校長解題的生命圍城。或許校長不明白，為何是他得了這病？但拜讀校長的《生命故事》之後，或許無法解釋為什麼是他承受這困境，但從校長過往面對生命困境努力突圍的旺盛企圖心，我們似乎可以不用那麼擔心，在人生的下半場，校長會自怨自艾；相反地，他很可能在這一場意外的球賽中，上演一場精彩的逆轉秀！

小時候聽到那個逆水上游的故事，覺得不可思議。長大後，才知道那是鮭魚一生一次的返鄉之旅。而這一回，我親眼目睹有一個人，正在他回家的路上，努力往上游！正如我說的，昌期校長上半場活得精彩，人生的下半場必能逆轉勝！（本序作者為新北市板橋區教育局督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