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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梗與爆料,這世代流行這個。

《長生殿》一點梗與料都沒有,真的。並非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貧乏無趣,是因為它太奇情異色,梗已多到無處鋪梗,料被爆到無料可撈。

還能出其右嗎?色情與腥羶,腐敗與爭鬥,戰爭與死亡,苦難與重生。

公公奪兒媳的亂倫,兒媳通姦乾兒子的敗德,七十歲老夫配二十八少妻,祿山爪、木瓜乳、鴛鴦浴、豪門、奢侈、權謀、政爭、惡鬥、裙帶關係、利害依附,長達七、八年以上的殺戮戰爭……,以及,在在都是的,人的極醜陋及極高貴。

這故事一路走來上千年,正史、野史、外史、演義、逸聞、詩歌、傳奇、小說、戲曲,以及多如繁星的二手傳播不斷為它滾大雪球,一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你打開電視,宮廷大戲還是在播放《楊貴妃傳》,裡頭的唐明皇,兩撇仁丹翹鬍子,舉止間急吼吼、色胚胚,整齣戲的劇情,顯然非常忠於它「穢史」的定位,廣告的時間,林美秀又出來泡著湯在那兒唱著:「為了生活每日就來洗身軀。」

就連楊貴妃的死,都有好幾個版本:她死了,她死了成仙,她沒死逃到江南淪落風塵當妓女,她沒死遠遠逃到日本去了,還幫日本天皇挫敗過一起宮廷政變。一九六三年有一位日本姑娘向電視觀眾展示了自己的家譜,說她就是楊貴妃的後人,不過,我還蠻喜歡聽到那一則電視新聞報導,說是日本那已息影的著名影星山口百惠,她也自稱是楊貴妃的後裔;山口百惠,那種大家閨秀的美,是的,就是大唐風。至今,日本還有兩座貴妃墓呢。

不必再多說你都明白了吧,這故事被榨乾到連渣滓都不剩。

全都因為它實在太膾炙人口,太中國,太經典,太被華人世界熟知。

那我還寫什麼?

2

我跑我的書店,我上我的網,我搜集我的資料,我讀我的書,我消化我的史料,我編我的故事,我天天坐在桌前敲我的電腦,我寫我的《長生殿》;我,身邊依傍的,主要是洪昇的那本《長生殿》。

是洪昇的唐明皇與楊貴妃。

所以,沒有壽王妃、不是兒媳婦,楊貴妃是很一般的,廣選天下美女時,被選進宮。

所以,安祿山與楊貴妃有交情,但並沒有姦情。

所以,楊貴妃有缺點,但並不穢亂宮闈。

所以,後宮有佳麗四萬人,情欲與肉體,青春與美色當然是最訇然火熱的易燃面,但是,洪昇的《長生殿》,全書一共五十齣,第二十五齣就是〈埋玉〉,沒有了活色生香,他仍用了二十五齣,去寫貴妃的死後,這又是為什麼?

他在《長生殿‧自序》說:「凡史家穢語,概削不書」,為什麼?

他說自己也並非專為唐明皇、楊貴妃護短匿過,但他這樣下筆,為什麼?

他為了詩人風致的「忠厚」,他為了「樂極哀來」四字,真足以垂戒人世,他為了主張自覺與懺悔是生命的轉契,他為了情至思想。

「萬里何愁南共北,兩心那論生和死」,痴情兒女、忠臣孝子、萬般情誼,那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的,全都因為一個字,這個字,他在《長生殿》第一齣〈傳概〉就說了:

情而已。

第二十五齣之後,洪昇用最細膩的文字在表達,歷經變亂與生死,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情感經由災難的淬鍊,昇華出情欲的超越與靈魂的淨化,最後,他們的真情感人心扉、穿越幽冥,終於能在明亮晶瑩的月宮重逢,一起達到圓滿永恆之境。

請再容我很自我的加一句說明,洪昇在說,一切華美無非成空,唯有溫暖可感的真情,能幻化不同形式的永存。

我選擇這樣的純一,我如此為我的《長生殿》定下主調。

套用我的《長生殿》裡,李豫(唐代宗)的一段OS心語:

不知為什麼,李豫竟有著微微的妒意。

他們怎麼能,他們只是無依無靠的孤兒,很多事對他們而言為什麼都可以這麼不慌不亂,人生只有一個定向,就恆一不變的走去?

而自己呢?(p p. 296-297)

再加上一段禁衛軍莫前與宮女蝶朵的戀人絮語:

「大災難的毀滅下,請讓我還擁有這一點點不變就好。所以,除了你,我誰都不要。你懂嗎?我只認你。」莫前說。

普安寺鐘聲響起,他們一起抬頭,天意如此遼闊。明白了也篤定了什麼的相視一笑,他們一起轉身,牽妥手,滿山秋色醉酡顏紅。

「神武大將軍迎娶美麗的公主,簡直是天下男人都痴心妄想的齊天鴻運,莫前,你的損失真的很大,真的很大很大喔。」蝶朵笑了起來,小梨渦深深陷在嘴角。

莫前看著眼前熟悉了一輩子,他寶愛無比,見之忘憂,始終清純憨厚,他心中永遠的小女孩,不能完婚的心酸突然一陣湧升,但他真的可以用笑容速速掩去眼眶裡的潮溼潤熱,是真的毫無怨尤能相見相愛就好,全然承容天地一切,莫前真心真意的說:

「誰叫我,愛上了,就是愛上了。」(p. 301)

總有些什麼,可以對抗這快速、混亂、急成、倏滅、淺掠、浮誇、多變的,我怎麼也不能適應的世界吧?

我選擇,我定位,我書寫,文學呈現的原來是我自己。

3

洪昇(西元一六四五—一七○四年),詩、詞、曲、文皆負盛名,四十四歲完成《長生殿》,此書歷經十餘年,三易稿而成。

洪昇與朋友談及開元、天寶間事,偶感李白之遇,作《沈香亭》,不久削減李白故事,加入李泌輔佐肅宗中興的事,更名《舞霓裳》,後來感念情之所鍾,在帝王家實在少見罕有,於是專寫釵盒情緣,作成《長生殿》。雖寫情緣,但書中自然縱深至戰爭離亂、社會悲涼的家國興亡之恨。

推本溯源,《長生殿》創作動機的原點是「偶感李白之遇」,那麼,你可以想像洪昇是個怎樣的人—

錢塘望族,心志高遠,性格傲岸,遭遇家難,受到嫉妒,久處貧賤。

冠冕堂皇之氣,落拓失意之遇。

物理學有共振原理,人與人之間有同情與共鳴,一如洪昇與李白。康熙四十三年(西元一七○四年),洪昇自江寧返回杭州,行經烏鎮,酒醉後登舟,失足墮水而死。時年六十歲。

「一時勾欄多演之」,洪昇《長生殿》完稿後,梨園弟子傳相搬演,觀眾有如堵牆,造成極熱烈的迴響,不但成為家庭宴會的必備曲目,連偏鄉僻壤也都有此戲曲的演出。康熙二十八年(西元一六八九年),洪昇在家宴請朋友,招來聚和班演出《長生殿》,因此時尚是孝懿皇后國喪期間,演出《長生殿》為違反禮俗的大不敬之舉,洪昇因而被彈劾,革除國子監監生之職,這是《長生殿》為洪昇帶來的「國喪之禍」。這件事對洪昇影響極大,他從此結束在京城十幾年的生活。

經典,永遠值得一讀再讀;越細讀《長生殿》,所得越多。

明明情而已,弔詭的是,它又不只是情而已。

如果少去過程中的挫敗、自覺、悔懺與超拔,亦即未讓真情帶來生命內涵純化、深化、淨化的新蛻變,那麼,情,將一無是處。雖然《長生殿》結局安排唐明皇與楊貴妃忉利天宮永為夫妻,表現出洪昇「要使情留萬古無窮」的創作意圖,但我還是看到洪昇在〈自序〉的文末說出了「情緣總歸虛幻」這句話。是矛盾,也並無矛盾,情至上,是現象的主張;情虛幻,是本質上的明白。

我因而特別心喜於他用來結語〈自序〉的那一句;仲秋時分,他獨自一人在西湖畔的孤嶼草堂,序文將成,「清夜聞鐘,夫亦可以蘧然夢覺矣。」 我看洪昇的《長生殿》,情與夢覺。

4

如果你隨口問一聲:「你寫這小說的主題是什麼?」

所有寫小說的,都會傻愣一下。

他們回答了,因為不回答,便有失禮或連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嗎的顧慮?但是,我坦白告訴你,他們沒說出來的比說出的多得多。

他們沒回答,因為一說,會比別人預料的要長、要深,會有唯恐別人明著哈欠暗的眼眶逐漸泛紅的顧慮,他們便沒開口說。

很難只以一句話或一個語詞歸類一部作品。我的《長生殿》,我還真的很怕你會後悔開口問:「主題是什麼」:

疊印著大時代變亂的宮廷愛情。

情。

覺。

情愛的轉換與提升。

情緣總歸虛幻。

一切有為法無非夢幻泡影。

成、住、壞、空的宇宙法則。

戰爭無堅不摧的毀滅性。

慈悲與悔懺的淨化力。

生命是一首迴環不已的哀歌。

……

可以了,很多了,不要再說了,但我還有可說的。

日日又月月,我一心於此,無暇及他,天天逡巡踱步於長生殿,已習慣唐宮的明暗與朝暮,十二萬字,字字推敲,我借著別人的故事訴說自己今生的發現與體會,猶覺不足。

不過寫著寫著,我發現,從分卷的命名,其實就已經提挈了主題線索:

金之卷:小宮女蝶朵的天寶紀事—繁華的成。

木之卷:多情多惱多風波的年光—繁華的住。

水之卷:時光真像一場魔法幻術—一切既有已在悄悄變化之中。

火之卷:天地一夕大裂變—安史之亂,巨大破壞的實錄。

土之卷:榮枯與絕滅—絕滅成空與迴環。

小說主題有主有次,而小說法則之一:所有情節都為了主題而服務。我的《長生殿》裡,每一人每一事各有曲折的際遇與景況,各種企圖呈現的觀點也在在從字裡行間流露,但其中含有一個最大公約數,一言以蔽之,我的《長生殿》的最大主題還是成、住、壞、空,那不變的宇宙法則。

這就是我,真真確確的今生體會。

5

我的《長生殿》,最宜用的閱讀觀點是—對比。

有與無。榮與枯。生與死。成與敗。得與失。明與暗。忠誠與背叛。幸與不幸。 沒有兩端不成全局。先通曉全局然後才能由兩端,允執其中,選取挑高一點的生命觀照。但明白生命的究竟,何其遙遠與艱深,我於是著重於過程中的漸悟與學習,大時代止不住的變化,李隆基與楊玉環從現實之愛轉變為精神之思,每樁小個人的生命史也自有一番扶搖而上,我於是借由書中人的口在說:

永新點點頭:「其實,我哪能真懂什麼色與空,只是,比從前不害怕。」(p.221)

「永新,那你想,楊娘娘死的時候,會有怨嗎?」

「如果她覺得是在完成該做的事,就無怨。」(p.223)

平嘉公主說:「你要相信,眼前一切會有變化,都會消失,或者,已經在變化中了,一切都會和現在不同,所以,不能只任眼前如此,也不能只貪戀自己的享受而已,以今日楊家權勢蓋天而言,可以先從節制與慈悲開始,娘娘,請以兩事時時為念:蒼天與蒼生。」(p.94)

「因為失去,我反將世事看得深透;情感的澄澈專一,讓我清晰鑑照自己。」上皇淒然一笑,握著貴妃的手說:「太遲,太晚?或者不遲,不晚?」(p.282)

我個人最滿意的對比用在皇家與小民身上。貶抑皇家,稱揚小民,皇家複雜陰暗,小民平凡純摯。因為最能代表一個時代重量的就是平凡眾生。

以親情而言,皇家父子的李隆基與李亨、李亨與李倓、安祿山與安慶緒、史思明與史朝義。對比著升斗小民的蝶朵與父母、張果與果子。

以愛情之情而言,李隆基的「君王掩面救不得」,李亨的睜睜看著張皇后被拖走。對比著莫前、李開、李謩之於所愛。

以罪愆而言,國君的任性一念,眾生的屍疊成山。

以戰爭而言,該勝未勝,該決斷未決斷,扭轉千萬人回不了頭的人生。

而我擅長寫情,書中於是出現好幾種不同的情感形式:唐明皇與楊貴妃,莫前與蝶朵,皇甫政與李尋雲,李謩與何多嬌,永新與念奴。他們的故事,抽離可獨立,各自有發展,參差可互照。

比如尋雲聰明靈活,她從更美麗有才華的梅妃身上映照了自己:

比之梅妃,自己何其平凡渺小,自己的失去,更顯得微不足道。尋雲從這一點,開始慢慢尋思自己。(p.133)

蝶朵實心眼,仰頭崇拜著貴妃,她在貴妃身邊安頓了自己:

娘子這樣,娘子那樣,蝶朵把別人口中的娘子當成天外的玄說,她只相信自己一向的看見。

她是如此如此寶愛眼前這個小世界。(p.39)

那麼,李尋雲與楊貴妃之間沒關連了吧?不,參差可互照,洞澈覺悟生命的真諦這件事,楊貴妃在在來自己身的際遇,尋雲則借由旁觀別人的經驗。

李隆基與楊貴妃的陽冥追尋,情感的深濃並無二致,但同中自有相異之處,楊貴妃的思念全在於痴心,李隆基的思念必定要多加「內疚」。「我們都有錯」,李隆基錯得當然較多,特別難寫,我仍要寫的幾場歷史上關鍵性的戰役,背後我都指向最高位者的失策。

非常建議在書中人物發展的情節之外,閱讀者可以在人物正反襯托、參差比對的交互作用中,玩味出更多細節。

我認為這本書另一很可看的亮點在「人」,有好幾個的章節,我乾脆直接就以人名為命題。比如我寫楊貴妃,就賦予她「統整性人格」,也就是西方心理學所謂的「不分裂人格」,她絕頂聰明、品味高、主動、勇敢、有嚮往、有主張、敢爭取,她具有自我風格,她像個「人」。她一定得具備其他女子沒有的,特殊且恆久的特質,否則,如何說服大唐盛世天子對這女子的生死情鍾?

洪昇的《長生殿》最大成功在於純化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他讓這二人是皇帝與貴妃,同時也是李三郎與楊玉環,這一點,在我筆下,非常忠實的繼承著。人物真是小說的靈魂,我盡力讓筆下人物立體化呈現,在生活中,我對人的體會本來就極其深細,於是筆下的人物,我除了賦予靈魂,也不避去心中隱晦著的幽暗,因為光明與黑暗都在人心。

比如我寫人性中很微妙如芒刺的「嫉妒」:李林甫因嫉妒賢能臣子內居高位,外領兵權,極力促成邊關用番將的決策,賀蘭進明因為嫉妒張巡的用兵如神而不出兵相救,造成千古遺憾的睢陽城破,貴妃因嫉妒不願分愛,遷梅妃於上陽冷宮,嫉妒如星星之火,跨越時空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小則喪身,大則傷國。 尋雲也曾經嫉妒蝶朵,但當她這樣看著蝶朵朝她走來的時候,再多餘的心思都消泯了,她們已然會是一輩子的好友:

蝶朵梳上翹雙髻,眉眼秋水一樣清澈,那平日是一,認真或困惑起來就成八字的眉毛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好個小蝶朵,你善良純厚得連當情敵都不夠格。(p.136)

人性會駁雜,但際遇與歲月都會帶來改變,我《長生殿》裡的人物,每一個都在成長與改變,尤其經歷那場為時長久、天地裂變的安史之亂。富貴修行難,也許生命中所遭逢的各式坎坷苦難,都為了成就一個更富靈性更尊嚴的個人。

唐明皇對楊貴妃的寵愛是逐步加深,愛情是從不專一到專一,楊貴妃從一味享樂、愛找樂子到願意試著去體會生命,莫前原是個單純直率的憨小子,你看,經過戰亂中的生離死別再回馬嵬坡尋找蝶朵的他—

薄脆羸弱是他新學會的生命認知,弟兄們在他身邊一個個倒下,敵人也從他的刀下一個個倒下,倒下的人都有著相同的死之眼神,驚的、恐的、不解的、害怕的、空洞的……,不知從哪一刻開始,他已不敢再想絕對與執著,不敢相信完整的擁有。(p.245)

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我一樣也用心的提供了對比。啊,時光真像一場魔法幻術。 所以,最後,莫前不能如願娶蝶朵,這事對經歷劫變看懂生命的他倆而言,並不特別牽葛滯重了,他們能所愛俱在且相安,就足夠。

6

我最想分享另一款對比:實與虛。

歷史是實,小說是虛。

人間是實,仙界是虛。

根據是實,編織是虛。

我寫《長生殿》,梭織在實與虛之間,困難度空前,卻也成就感十足。

史料要全面、要消融、要取捨,洪昇《長生殿》是戲曲,我的是小說,長篇小說尤其要補足背景,比如安史之亂,根據的全是史料,如此巨大的歷史背景,我做了最精細的篩選,將焦點集中,留下能推展情節的關鍵事件,於是在我的書中,安史之亂有過程、有首尾、有輕重、有繁簡,其中大將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以及常山攻防、潼關對峙、靈寶大敗等戰役,都站在歷史的扉頁上,但那是史實是記述,我下筆書寫,卻要處處填補細節,將敘述形成畫面。

我並且打開自己塵封許久的想像,在書中虛構了很多人物與他們的人生,我發現自己於此深深上癮,彷彿找回很久以前,會在陽光下跳起來觸摸樹葉的自己。

寫仙界,是完全忠於洪昇設定好的嫦娥、織女與月宮,但他們的形貌、景緻仍是任我想像翩飛,我於是運用魔幻寫實的技法於歷史小說中,比如貴妃遊仙夢裡所踏的天階,比如嫦娥、織女的造型,甚至我自己添加的地府,孟婆一定要很老嗎?遺忘使人回春。又比如寫心靈狀況,我讓痛苦無告幾近窒息的李開,眼前青苔隱隱陰陰慢慢的占滿整個空間,難以呼吸。

模仿《紅樓夢》,這篇小說的敘事觀點並不單一,隨事件重心而靈活移轉,時間貫串全文,如流水一般的順敘中,偶有逆溯洄瀾,日期、季節、紀年、年號我都儘量符合史實,只是為了成全中秋月宮的相逢,李隆基的去世必須變成八月十五日,事實上史載他的去世日是在四月五日。

而書寫李尋雲的失蹤,是因為我認為戰爭充滿諸多非理性,人間蒸發是離亂中悲慘的常事,只是寫完那個章節,幾天都在心中記掛著「這樣的安排妥嗎」,結果無意中看見一段史實,記載唐玄宗幸蜀,很多沒來得及隨駕的諸王、妃、公主大多陷於敵手,有位沈妃,是廣平王李俶(後改名李豫,唐代宗)的妃子,被燕軍拘押在洛陽掖庭,李俶收復洛陽,解救了她,但未及將她送長安,後史思明再陷洛陽,等到史朝義敗走,唐軍再次收復洛陽,沈妃卻永遠失去下落。代宗即位,派人四處尋訪,十餘年寂無所聞,帶著遺憾而辭世,德宗皇帝即位,沈妃是他的生母,他一面繼續尋找沈妃,一面詔令沈妃為皇太后,然而終究無所聞。

這段史實與本書「土之卷」之〈一座悲傷的城池〉吻合到宛如孿生,我憑空的織造竟與歷史如此貼近!這樣的發現讓我開心了許久。

虛虛、實實,實與虛,實中虛,虛中實……,雙線、平行、交叉、互扭、立體交錯,我於錯綜複雜的虛實裡井然有序,指揮若定,驚訝看見從容專注的自己,正在找回遺忘已久的自信與飽滿。

7

時代背景夠深巨,空間跳躍夠多次元,面目鮮明的人物如此之多,我寫作最在行的結構嚴密、有照應、線索連貫等特色,適足以在此書中全然展現。

百多個日子,我天天坐在桌前敲我的電腦,寫我的《長生殿》,像一種忘塵、無我的修行,安定、沉澱、意志與完成,我好久沒與這樣的自己相見了。志氣是,沒忘了自己有多好。

洪昇《長生殿》的五十齣,我全涵融於內無一遺漏,又添加許多自己的織就與發揮,兩者諧融為一,如天衣之了無縫痕,全書五卷,五十三章節,書成。

寫成之日,《長生殿》在側,洪昇來在我身邊,與我擊掌慶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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