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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年七月──三個月前

在她的生活即將瓦解的那一天,吉兒‧賴希特在她三歲女兒細嫩的肌膚上塗抹防曬乳,準備履行承諾,載她去公園玩。
那是個炎熱的午後,她牽著蘇菲亞的手穿越馬路,身子還朝著女兒的方向微微傾斜,以免女兒幼小的臂膀伸得太長。
她們一邊走著,蘇菲亞一邊喋喋不休地講著公園裡的鞦韆、鑲著粉紅色「珠寶」的塑膠項圈,還有別人遛的一隻小獵犬。拉著狗鍊的老婦人聽到蘇菲亞歡樂的笑聲,朝著她們微微一笑,但是吉兒的心思早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她並沒有真的在聽女兒說些什麼,只是假裝聽著,然後不時發出一些聲音,表示她還在聽。
事後,她對此感到內疚不已。是什麼樣的母親竟然會不關注自己的孩子?可是她心裡在想著自己要籌辦的兩場成年禮和一場婚禮,在腦子裡安排行程,好讓她和她的合夥人塔妮亞能夠忙得過來。

「走啦,我們走啦!」蘇菲亞拉扯著她的手,想要掙脫。吉兒鬆手放開她,同時拿起相機,一邊看著女兒跑過草地,使勁爬上鞦韆。以她的年紀來說,蘇菲亞的個頭算小,但是卻什麼事情都想要自己來。吉兒推了她一把,蘇菲亞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然後就再也不要母親的任何幫助。
吉兒站到一旁拍照,看著女兒在鞦韆上前後擺動,如嬰兒般柔細的金髮隨風飛揚。她沒有任何的預感,完全沒有感覺到大難即將臨頭。
遊樂場上的人不多,因為天氣太熱了,即使站在樹蔭下也一樣。汗水濕透了蘇菲亞靠近太陽穴的頭髮,看起來顏色變得比較深,上唇也凝結了汗珠;她的臉頰緋紅,但是看來並不會曬傷。吉兒覺得自己頸後一片濕漉漉的,於是撩起深色的頭髮,讓脖子透透氣。她心想,她們可以再多留一會兒。

當蘇菲亞往溜滑梯衝過去時,吉兒並沒有想到要阻止她。這是個安全的現代化遊樂場,到處都鋪了軟墊,所以孩子們即使跌倒了也不至於擦傷膝蓋或是磨傷手肘。她舉步跟上,但是另外一個孩子的哭聲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吉兒看到一位母親一手抱著嚎啕大哭的嬰兒,一手要幫另一個男孩坐上鞦韆。那男孩引起了吉兒的注意力,讓她胸口一緊,又感到那股熟悉的痛楚,因為他也有一頭黑髮,而且年紀也差不多。
嬰兒的哭聲和另外一名母親的手忙腳亂,讓吉兒從恍神中驚醒。「來,我來幫你吧。」她朝他們走過去,很快地助了那男孩一臂之力,讓他爬上鞦韆。
「哦,謝謝妳。」那名母親提高音量,蓋過嬰兒的哭聲,「她餓了,可以麻煩妳把那個袋子遞給我嗎?」她朝著她腳邊的一只大包包點了點頭,同時在公園的長凳坐下來準備餵奶。
吉兒把包包放下來,然後快步往自己的孩子走去。伸出援手來幫另外一個母親的忙,花不到一分鐘,最多兩分鐘。她沒看到蘇菲亞的金髮從色彩鮮豔的塑膠溜滑梯上方冒出頭來時,她並沒有感到驚慌。那時候還沒有。

她往溜滑梯衝過去,抬起手來遮在眼睛上方擋太陽。那不是傳統的老式溜滑梯,沒有那種在夏天會熱到燙傷皮膚的金屬結構,也沒有那種在雨天會濕滑的金屬階梯,全都是塑膠做的──有一道滑梯,還有一座城堡,裡面有隧道和攀爬牆。她想,蘇菲亞一定就在城堡內的障礙場裡的某個地方。只不過,並沒有。
她一直尋找那顆有著金髮的小小頭顱,同時提高音量,呼喊著她的名字:「蘇菲亞?」她以為會聽到女兒尖細的嗓音,看到她冒出頭來,淡藍色的眼珠裡露出疑惑的神情。但是並沒有。

在吉兒的第一聲呼喚和接下來的瘋狂搜尋之間,有那麼一瞬間,什麼聲音都沒有,就只剩下可怕的靜止,她只能聽到自己驚恐的喘息聲。
其他的成年人也加入了搜尋的行列:帶著兩個孩子的婦人、慢跑的男子、散步中的老夫妻。他們也跟著她一起喊,喊得整座公園都聽得到蘇菲亞的名字在其中迴盪。她打電話給正在上班的大衛,他一接起電話,她就連珠砲似地語無倫次起來,他只好說:「慢慢說,慢慢說。我聽不懂。」
她不知道是誰報了警,但是他們比她丈夫早到,坐在響著警笛的巡邏車上抵達現場。警方來了兩個人,一高一矮,兩個都是男性,一黑一白,但是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注意到,只是看著他們身後,目光不停地逡巡那片找了又找、看了又看的地域:鞦韆、溜滑梯、寬廣而空蕩蕩的遊樂場,還有圍繞在四周的森林。蘇菲亞剛才明明就站在那裡,但是現在卻不見了。

「她以前曾經走丟過嗎?」
「她對陌生人友善嗎?」
「會不會是家裡的其他人把她帶走了?」
她回答了他們的問題,一邊緊張地看著手錶,看著他們沿著自己剛剛走過的路徑穿越遊樂場。
「妳到這裡來的路上有沒有碰到什麼人?」
「遊樂場上還有些什麼人?」

他們要求看她的相機,她遞過去,同時教他們如何回看她剛剛拍的照片。她丈夫來了,他的車子吱地一聲停在巡邏警車的後面。大衛跑過遊樂場,她從未見過他跑得這麼快,領帶甚至飛了起來。他一頭凌亂的金色短髮,滿臉通紅。「她在哪裡?找到她了嗎?」
警察分頭去搜索。大衛沿著她走過的路徑跑了一遍,然後雙手捧著頭,不敢置信地回來。
第二輛警車來了,然後是第三輛。旁觀的民眾聚集在公園的周圍。有一名女警官伸手扶著吉兒的臂膀,原本應該是表示親切慰問的碰觸,卻只是讓吉兒感到不安。
警察很快地彼此交談,並且透過無線電聯絡,用簡潔有力而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討論著要如何大規模搜查公園裡的森林區域,同時封鎖所有的出入口。二十分鐘過去了,然後是四十分鐘。

就在那絕望的時刻,在恐懼戰勝了愧疚的時刻,吉兒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時候,蘇菲亞突然出現了,站在公園對面街邊的一棵樹下。她站在五十多呎以外的地方,但是吉兒仍然一眼就看到她,看到她小小的金色頭顱和一身白色洋裝,在一片綠意中,宛如光明的火炬。
吉兒推開警官,朝著女兒飛奔而去。她驚嚇過度,根本顧不得會不會嚇到孩子,一把用力抱住女兒,害她也嚇得哭了起來。

「哦,蘇菲亞,蘇菲亞。」吉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直喊著她的名字,緊緊地抱著她不放,直到大衛也氣喘吁吁地跑到她們身後,也想抱她。吉兒將女兒遞給他,但是手卻沒有離開她小小的身軀,檢查她的背、她的腿,看看有沒有受傷。
警方也試圖詢問孩子,「妳自己一個人走到這裡來啊?」蘇菲亞搖搖頭,不管問什麼,她都說不是。然後,她打了個哈欠,低下頭,喃喃自語地說:「我看到了一隻小狗狗。」
警方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是這樣嗎?」那個女警問道,「妳是不是跟著小狗狗一起走?」她面露微笑,緊張的氣氛驟然鬆弛下來。消息很快就在聚集尋人的一小群人中傳開來,於是他們開始慢慢地散開來,父母親放手讓孩子們回去遊樂場上,老夫妻也手牽著手走開了。
「你想她會不會是跟著遛狗的人走?」年紀較長的警察問道。
大衛點點頭,「她很喜歡狗,一直要求我們也養一隻。」
吉兒抱著蘇菲亞,跟著警察走回停車的地方。一名年紀稍長的警官笑著建議他們也在小女孩身上拴個鍊子;大衛跟每一個人握了握手,不斷地謝謝他們如此迅速地回應。吉兒也試著擠出一絲笑容,但是笑中卻帶著鬆了一口氣的淚水。有些警官還摸摸蘇菲亞的頭,這才坐上巡邏車離開。

大衛打開吉兒的車門,先把車子裡的熱氣放出來,「以後千萬別再像這樣跑掉了,蘇菲亞。」吉兒親吻著女兒圓潤的雙頰,一邊說著:「妳把媽咪嚇死了。」
「我的項鍊掉了。」蘇菲亞嘟噥地說著,抓抓上臂。吉兒瞅了她胖嘟嘟的小手一眼,看到那個鑲了粉紅色寶石的塑膠項圈真的不見了。
「沒關係,」她安撫道,「我們再買一個。」
蘇菲亞又抓了抓手臂。吉兒拉開蘇菲亞的小手,掀開背心裙的袖子查看。
「她這裡有個疤痕,大衛!她以前沒有!」在蘇菲亞手臂內側的光滑皮膚上,有個小小的紅色針孔,四周的肌膚還稍微腫了起來。「我的天哪!有人替她打了什麼針!」
「這是怎麼回事──」她丈夫抓起女兒的手臂來查看。
「他們給她下藥了!蘇菲亞,有人給妳打針嗎?」她又檢查了女兒淡藍色的眼睛,但是看不出來瞳孔是否有放大。蘇菲亞盯著母親看,把一根大拇指塞進嘴裡。
「看起來像是被蟲子叮了。」大衛盯著那個疤痕說。
「這不是被蟲子叮咬。」
在吉兒的堅持之下,他們開車到最近的一家醫院。吉兒抱著蘇菲亞坐在大衛的車後座,一路上不斷地提出蘇菲亞不願意或是無法回答的問題。「妳怎麼走到林子裡去的?有人碰了妳嗎?有人替妳打針嗎?」
蘇菲亞只是像唱歌似地嘟噥著:「我看到了小狗狗,我看到了小狗狗。」
到了急診室,有位眼睛下方有黑眼圈的醫生檢查了她的手臂。「這很難說。看起來像是小小的針孔,但是也有可能是被蟲子叮咬的。」她替蘇菲亞徹底地檢查了一遍,然後說他們應該替她打一針破傷風疫苗,以防萬一。小女孩一看到針筒,就嚎啕大哭起來。
吉兒抱著蘇菲亞,在醫生將針頭戳進小女孩另一隻手臂的柔軟肌肉時,忍不住畏縮了一下,女兒也哭出聲來。
「那要不要驗血呢?」護士替蘇菲亞貼上OK繃時,吉兒問道。
埋首填表的醫生抬起頭來,「驗血?要驗什麼?」
「如果有人替她打了針,妳就應該檢查一下她體內有沒有什麼藥物,不是嗎?」
「我真的覺得不太可能,賴希特太太。」
「可是妳自己也說看不出來啊!如果她被人注射了什麼藥物,我們必須知道才行。」
大衛說:「吉兒,妳真的要讓她再挨一針嗎?」
「不要打針!」蘇菲亞又開始嚶嚶啜泣。
「萬一她真的被人下了藥呢?」吉兒對大衛說道,然後她轉頭又對醫生說:「難道妳不應該檢查一下嗎?或是給她什麼預防的治療措施,以防萬一?」
醫生嘆了一口氣說:「我真的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賴希特太太,但是我們可以做一次毒物測試。」
蘇菲亞又嚎啕大哭起來,吉兒張開雙臂,但是這一次她卻攀在大衛身上。大衛看起來跟女兒一樣不開心,緊緊地抱著女兒,用力到連蘇菲亞都得叫他不要擠壓她。

他們在醫院等了一個鐘頭,等候醫院的檢驗測試結果,到了那個時候,蘇菲亞早就忘記挨了兩針的痛楚,靠著一張散落著舊雜誌的桌子,坐在地板上玩大衛的手機,按著語音留言的應用程式,玩得不亦樂乎。吉兒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放在她小小的肩頭上,直到蘇菲亞輕輕地推開。等了一個鐘頭又十五分鐘之後,這才看到醫生手裡拿著檢驗報告走出來。「全部都是陰性反應。」她對著吉兒說,臉上帶著一副「這下子妳滿意了吧」的笑容。「她體內沒有任何藥物。」
大衛開車載她們回去開吉兒的車。吉兒坐在蘇菲亞旁邊,一隻手不停地撫摸著她的頭髮,一刻都無法放開。「我應該要一直注意著她,最近她跑得好快。」
「她必須要學會緊跟著妳,不要跑太遠。」大衛說道。他車開得好快,她可以看到他的雙手緊握著方向盤,並且從肩膀看得出他緊繃的情緒。
「一切都結束了。」她說著,試圖緩和自己的情緒,還有他的情緒。「她現在安全了。」

那天晚上,她夢到有人躲在林子裡等著她的女兒,還夢到蘇菲亞揮手跟她道別,然後消失在樹叢間。吉兒從夢中驚醒,冒了一身冷汗,在黑暗中下床,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到蘇菲亞房間看看她,結果卻聽到她的房間有聲音傳出來,讓她大吃一驚。
在柔和的夜燈下,她看到大衛坐在蘇菲亞的床邊──那是一張大女孩的床,是她苦苦哀求他們買下來的,這倒不是因為她喜歡從大床上爬下來。她躺在那張床上看起來好渺小,那張床包圍著她,似乎過分地巨大。吉兒走到房門口,她丈夫抬起頭來,也嚇了一跳。
「怎麼啦?」
「她作噩夢。」
蘇菲亞嗚咽著,伸手要找媽媽。吉兒走到床邊,取代了大衛的位置,將女兒抱了起來,在懷裡前後搖晃著。
等到小女孩睡著了,她才又輕輕地回到房間,溜上床,躺在大衛身邊。他伸手摟住她,「妳知道我有多愛妳,對不對?」他說,「愛妳和蘇菲亞。」
「當然。」
「妳知道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們。」
「怎麼啦?」她說著,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臉龐。
「你是因為今天的事情感到害怕嗎?」
他搖搖頭,不知道是不願意還是無法回答,但是摟著她的手臂又抱得更緊一點。
那是殘存的焦慮。他們剛剛經歷過每對父母最害怕的夢魘,好不容易才得以倖免,會有一點殘留的緊張情緒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一切都會安好無恙,他們的女兒就在這裡,完整無缺地回來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無非只是一樁單純的意外,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壞事發生了──他們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
但是,吉兒錯了。

歷經了有驚無恐的失蹤事件後,吉兒並未就此放下心來,雖然她試圖說服自己這是個意外,但她總感覺有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她身邊。這敏銳的直覺讓吉兒既擔心又害怕,直到「第二次」意外再次找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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